
最近这些年来,中文互联网上随着对“公知”群体、自由主义思潮的解构与反思。在情绪化的网络论战中,一些人把胡适看作“公知的老祖宗” “汉奸”“卖国贼”。当然了,这些人疯狂对胡适口吐芬芳,确实有一些历史根据。其中有三个点,经常拿来作为胡适是“汉奸卖国贼”证据。


◇ 图为一些批评胡适的文章
第一个就是所谓“低调俱乐部”。抗战爆发前后,中日两国的综合国力差距极大。当时面对日本的步步紧逼,中国国内对日的态度和主张主要有四种。其一是“安内攘外”派,主要推迟全面开战。对日本主要通过外交和局部退让,来为国防军队建设争取时间。其二,是坚决主战派,希望立即对日全面开战。坚决反对对日妥协让步。其三,是妥协投降派,这一派极度恐日,认为抗战必亡,主张彻底对日妥协。还有一派就是承认敌强我弱,对抗战前景保持悲观态度,反对盲目高喊抗日口号,希望中日尽量避免开战。而当时的胡适就持这一派的观点。
到了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爆发前后,社会上高喊抗日口号的,被称为“高调”,但周佛海、陶希圣等人认为,中国根本无法和日本匹敌。
在淞沪会战期间,周佛海等人有一个地下防空洞,陈布雷、罗君强、胡适等人就经常去那里躲避空袭,并在茶余饭后讨论时局。胡适看到这群人对战局持悲观态度,不附和外界的慷慨激昂的口号,于是就戏称这些人为“低调俱乐部”。换句话说,胡适只是这个私人聚会的旁观者。更重要的是,当汪精卫、周佛海等人彻底走向“叛国投敌”的路上时,胡适在1937年9月就彻底和该群体断绝了联系,并彻底转为主战派,远赴美国为中国抗战争取美援。换句话说,所谓“低调俱乐部”只是一个对时局持相同观点的私人聚会,在当时也根本不是一个“随时准备投敌”的汉奸组织。胡适也只是这个圈子中的一个旁观者。

◇ 图为南京鼓楼区西流湾8号,周佛海的公馆旧址,也就是所谓“低调俱乐部”人员聚会所在地
第二个,就是网上拿胡适:“我宁愿亡国,也不主张对日作战。” 这句话来证明胡适是“汉奸卖国贼”。首先来说,这句话胡适确实说过。但拿这句话当证据的人,根本没有看过这句话的原文,不了解胡适说这句话的前后语境。
这句话出自胡适1933年4月16日发表在《独立评论》第46期上的文章《我的意见也不过如此》。而这件事的起因是1933年长城抗战期间。农学家董时进在《大公报》上发了一篇名为《就利用“无组织”和“非现代”来与日本一拼》的文章,主张中国军队既然武器不如日本,就应该利用中国“人多、人命不值钱”的特点,学军阀的手段去强拉民夫当兵、没收大户财产,把底层百姓成批送上前线送死。董时进甚至说 “我们的老百姓到了草根树皮都没有,他们不吃也成,到饿死也不会骚动,更不会同兵士争粮饷”。

◇ 图为董时进(1900年10月18日-1984年4月16日),四川垫江(今属重庆)人,毕业于美国康奈尔大学,农业经济学博士,农业经济学家,曾任北平大学农学院院长、四川大学农学院院长
胡适看到这篇文章后极为愤怒,就写了《我的意见也不过如此》一文反驳董时进的观点。他认为这种不把底层百姓当人、靠强拉壮丁去送死的“高调救国”,比亡国还要毫无心肝。胡适在文章中如此质问董时进:“(按照董时进的办法)如果这才是救国,亡国又是什么?董先生说的“我们”究竟是谁?董先生是不是“我们”的一个?“他们”又是谁?董先生又是不是“他们”的一个?这样无心肝的“我们”牵着无数的“好对付,能吃苦,肯服从”的“他们”“上前线去死”,——如果这叫做“作战”,我情愿亡国,决不愿学着这种壮语主张作战!”
也就是说,胡适从来没有表达过“日本侵略,我宁愿灭亡也不抵抗”的意思。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:如果所谓的“救国”是建立在残酷压榨、强拉底层无辜百姓当炮灰的基础上,那么这种不择手段的“救国”和“亡国”是没有任何区别的。 他坚决反对这种不负责任,用他人生命作为代价,来满足自己“高大伟岸的爱国形象”的“虚伪高调”。
而第三个,就是1946年的“沈崇案”。此案过程网上有详细记录,这里不啰嗦。沈崇案发生时,胡适正担任北大校长。作为学校的掌舵人以及当时社会声望极高的知识分子,胡适在事件发生后的表态和应对,不仅成了当时的舆论焦点,也为其日后在中文互联网上招致巨大争议埋下了伏笔。

◇ 图为当时关于沈崇案的报道
案发后,胡适认为这属于美军个别士兵的“私人犯罪行为”,应该通过中美两国的司法和法治程序来严惩凶手,他曾对媒体表示:“这是一个法律问题,希望能够早日得到合理合法解决。”当时北大教授傅斯年等人也和胡适的看法一致,认为学生不应把“与政治无关之事件,作为政治事件”,极力反对学生借此提出“美军撤出中国”等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抗议口号。可是,胡适这种观点,就被不少人指责为“帮美军说话、缺乏民族尊严”。
可胡适这种态度,真的是完全不顾受害者的感受,“帮美军说话”吗?其实不是,从私人关系上,胡适和沈崇家的长辈交情身后,从社会身份上,胡适和沈崇又是师生。所以,胡适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表示:“对于女家,很多的长辈跟我都是熟人,我看她亦如后辈。当然我要负责的,如果她愿意我陪她出庭,我当然愿意的。”胡适在给傅斯年、朱家骅等人的内部书信中也说:“我们今日所作只是充分把全校的法律人才供被害人之用。”北京大学当时专门外聘邀请了赵凤喈等法律界的顶尖学者担任顾问,全力帮沈崇打官司。

◇ 图为胡适
随后,胡适面对北平和全国蔓延开来的反美学生运动的态度和做法,更是给他带来的非议。他在校内演讲劝诫学生,爱国应该理智,不要轻易罢课、示威,以免“荒废学业”。他认为学生把精力浪费在街头运动上,不仅无法解决法律问题,反而会使局势更加混乱。
只不过,沈崇事件随后的事态发展让胡适非常难堪。胡适一开始坚持“法律解决”,是因为他一向推崇美式宪政和法治,相信美国的司法公正。然而1947年1月,美国驻华军事法庭曾判涉事美军有罪。但到了这一年的6月以后,美军高层又以“证据不足”和外交借口,推翻了原判,宣布皮尔逊无罪并恢复军职。
之后,随着胡适选择赴台正规股票配资开户,到了上世纪50年代初,大陆开始对胡适思想展开大规模批判运动。这种长期的历史教育和来自官方批判,就为后来的网络讨论奠定了一个基调。到如今,这几个所谓“黑历史”,就成了网络小将们对胡适“踏上一万只脚”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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